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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山，未完成的數位夢境
在《山海經》的宏大敘事中，「不周山」是一座不完整的山，是神話中天柱折斷的悲劇現場，也是世界秩序崩塌與重構的起點。
2017年，我創作了《不周山 VR》（Buzhoushan VR）。站在2025年回望，這件作品不僅是對古老神話的數位演繹，更像是一場關於「觀看」、「技術」與「信息時代」的預言性實驗。從早期的遊戲引擎物理模擬，到最終呈現的無線VR體驗，這是一個關於如何在數位虛空中重建「心靈歷史」的過程。
Overview
“Buzhoushan” (The Imperfect Mountain) is a VR installation inspired by the ancient Chinese classic Shan Hai Jing(Classic of Mountains and Seas). The work reconstructs the mythological event where the deity Gonggong crashes into Mount Buzhou, breaking the pillar of heaven and causing a primordial catastrophe.
壹、 技術考古：無線化的自由與三星S7的極限
在VR技術尚未完全普及的2017年，大多沈浸式體驗仍受限於沈重的線纜與昂貴的主機。而在《不周山 VR》的創作構想中，我試圖尋求一種更輕盈的介入方式。
這件作品當時大膽地採用了 Samsung S7 手機作為驅動核心。這在當時是一個關鍵的技術決定——它讓體驗者擺脫了電腦線纜的束縛，真正達到了「無線化」的沈浸體驗。觀眾得以在展廳中自由轉身，如同漂浮在那個破碎的神話時空裡，沒有物理沈重的牽絆，只有視覺的純粹包圍。
Key Concepts & Technical Highlights
1. Wireless Immersion (Technical Constraint) Contrary to the heavy, tethered VR setups common in 2017, this project utilized the Samsung S7 to drive the experience. This choice prioritized physical freedom, allowing the audience to rotate and explore the digital void without cable restrictions, achieving a truly wireless immersive state.
(圖3：早期在遊戲引擎中進行的粒子與剛體碰撞模擬測試。為了在移動端流暢運行，我們對物理運算進行了大量的優化與風格化處理。)
貳、 視覺解構：神佛的光暈與曖昧的謎題
在視覺語言的處理上，我選擇了一種「去具象化」的策略。
「神話的魅力在於謎，一如詩的魅力在於昧。因此，神話不應過度理解，也可以不必去理解。保持如夢似幻，使謎能更謎。」—— 摘自2017年展覽引言
基於這個概念，作品中的滿天神佛並未以世俗熟知的金身法相出現。我抹去了他們的具體形體，只留下了光暈（Halo）。這些模糊的光影懸浮於空中，既是神聖的象徵，也是遙不可及的距離。這種模糊性強迫觀眾放棄對「形象」的辨識，轉而進入對「氛圍」的感知，呼應了古籍中「古者民神不雜」到「絕天地通」那種既親近又隔絕的張力。
2. Visual Abstraction: The Halo The work deconstructs religious iconography. Instead of detailed modeling of deities or Buddhas, the entities are reduced to luminous halos. This visual ambiguity echoes the philosophical concept that myths should remain riddles—blurring the line between the divine and the human, form and light.
參、 哲學迴響：從大洪水到信息流
2017年的展覽論述中，我曾提到：
「當下的地球過熱，冰山消融，卻是水火合力入侵大地……藝術是種黑洞現象，神話是種創作材料。」
當時我將共工觸山引發的大洪水，隱喻為環境與文化的衝擊。然而，當時間來到2025年，重新審視作品中那些不斷從天而降的元素，我讀出了另一層全新的含義。
(圖1-2：作品中可愛、單一且重複的物件不斷掉落至眼前)
在VR場景中，無數可愛、重複、風格單一的花朵與符號，如雨點般無休止地落下。在當年，這是對「補天」與「碎片」的審美表達；但在生成式AI（AIGC）全面爆發的今天，這畫面竟成了一種精準的數位預言。
這些不斷掉落的物件，像極了我們當下所處的網路環境——美麗卻枯燥，海量卻單一。AI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產著看似完美卻同質化的圖像與資訊，我們就如同站在不周山下的倖存者，被這場由算法生成的「新洪水」所淹沒。這場洪水不再是冰冷的黑水，而是色彩斑斕、可愛迷人，卻讓人感到虛無的數據流。
3. Physics Simulation Using game engines to simulate the collapse of the heavens, the project utilized particle systems and rigid body dynamics (shown in development archives) to create a stylized, dream-like destruction.
結語：作為捕獵的藝術
如果說兩三萬年前的現代智人在岩洞中繪製動物是為了「捕獵」，那麼《不周山 VR》便是我在數位時代的一次捕獵嘗試。
我不論捕獵的是牛與虎，還是夢與神話，亦或是對未來的焦慮。這件作品封存了2017年的技術野心與神話想像，卻在八年後意外地捕獲了我們當下對「智能與重複」的集體困境。山已折斷，天柱未補，我們依然在破碎的信息碎片中，試圖拼湊出屬於這個時代的意義。
2025 Retrospective: A New Interpretation
Revisiting the work in 2025 offers a new critical perspective on the visual motif of falling objects.
- Original Intent (2017): The ceaseless rain of “cute,” repetitive symbols represented the fragmented stones used by the goddess Nüwa to repair the sky.
- Contemporary Reading (2025): Viewed through the lens of the generative AI era, these repetitive, beautiful, yet monotonous falling objects now symbolize Information Overload. They mirror the current state of AIGC (AI-Generated Content)—an endless stream of aesthetically pleasing but often hollow and repetitive data flooding human consciousness.
古老的人類文明都以神話與傳說掀開歷史的第一頁。雖然不必然是關於事實的歷史，但必然屬於心靈的歷史。《山海經》在中國略同於《吠陀經》在印度。共工是《山海經》中的人物，他與祝融(一說是顓頊)爭戰，敗了便「怒而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這是漢朝王充在《論衡》中的演義。因此，「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這場天崩地裂的大禍由女媧來收拾。在《淮南子》的覽冥訓中如此描述重建天地的工程「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鳌足以立四極」。
「大洪水」是理解這則故事的一個有根據的說法。遠古時期各個文明都有大水的傳說。祝融(即炎帝)是火神，共工是水神。撞斷了天柱，大水傾盆而下。這是水火不容的爭鬥。當下的地球過熱，冰山消融，卻是水火合力入侵大地。
這則神話又可以是對天人關係的理解。「古者民神不雜」(古籍《國語》中的描述)，表示天(神)與人(民)是二分的，不能來往。因為共工之怒而使天崩，民神便可相親了，也是種天人合一。由於女媧恢復了舊秩序，便「絕天地通」而又是天人兩隔。女媧想是印度婆羅門教中的創世神婆羅摩，那麼共工便是破壞神濕婆。大破與大立像是黑洞的兩端。
藝術是種黑洞現象，神話是種創作材料。神話的魅力在於謎，一如詩的魅力在於昧。因此，神話不應過度理解，也可以不必去理解。保持如夢似幻，使謎能更謎。
至今二萬至三萬年前出現於法國南部(如Chauvet)及西班牙(如Altamira)一帶的岩洞中，許多動物圖像，被認為是至今最早的繪畫。什麼促成了現代智人這種藝術性的創作? 仍是費解之謎。我們不妨將「繪畫」看成就是「捕獵」，不論捕獵的是牛與虎 ; 還是夢與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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