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冰逸2022-10-03 11:02
“夢裡的眼淚和尿意是真的,夢話不是。
我陷入了對於神話的嚮往,對混沌著迷,試圖探尋其中隱藏的信息。就像是想要參透我在夢中看見的謎語,醒來卻不記得謎底。
陷眠,同囈語。閩南語說夢話之意。”
——王略
2022年10月5日至11月6日,獭獭画廊《陷眠》将展出台湾新锐艺术家王略的最新作品


王略,获白兔中国当代美术馆 White Rabbit Gallery, Sydney 公开收藏;2015台湾新锐艺术家。王略善于撷取熟悉的东、西方元素,研究着元素重复堆叠的可能性,实与虚的互补性,通识性质的语言性以及单纯线条的传达性。使用这四个工具勾勒出具神话性质的图像画面,思考人类的起源与创造性,以及处于当代语汇中的神话价值。
王略说:“这次展览内容主要呈现2019-2022三年间的作品,正好呼应了我所经历的三个阶段。于个人:从成家到有了孩子;于研究:民俗和神话的研究、街头元素的代入、洗练后对本质的追求。”
年轮时间:历史与幻觉合法化
在交谈中,王略不止一次地提及时间:“我对于将时间留在画布上的动作著迷。黑白呼应的是时间洗刷后的形体形象,如巴比伦浮雕、西安兵马俑。我选择用强笔触去表现不可逆的刻画感,强调手的痕迹和不完美性,去和工业化和数字化做对比,是我所认为最好反应创作的形式。”
王略画画经常不打草稿,直接用马克笔上,这样就可以造成不可逆性,同时会用一些材料让时间留在画上。本次展出中的许多画作他都用了铜箔、碳粉的矿石质感去呈现时间的痕迹,也用到少量的金塑造层次感。这是一种通俗的贵金属符号,部分已经有氧化、变色的情况,使得作品在笔触停止后继续纪录着时间的流逝。再用树脂将画封住,这些痕迹就保留了下来。

王略《昼飛天 》 2021, 獭獭画廊Lutra Gallery
布面 丙烯、 24K金箔、銅箔
右上角的铜箔有明显氧化痕迹
传统的观点是绘画是造型艺术,然而王略指出绘画的本体性和精神性只有寄托于自觉的绘画过程方能真正实现,时间在这一意义上成为画家的分身。科学时间观中,为了表征万物的波动属性,名为时间的物理量诞生了。费米子波动属性就是时间本源,因此人们生活中习以为常的匀质和绝对客观的时间并不存在,也就有了爱因斯坦那句“时间是幻觉”。而王略的手法阐释的是科学之外。尽管这是一个线性时间观的完成过程,但画作最后的呈现却是另一种对时间的体验——与历史时间或科学时间不同,这是年轮形态的堆叠时间:没有期待,没有生命的热情,静观自然时间的流逝,这就是所谓寿者相的性质。画作中线性时间的可观性是对历史和幻觉的承认,承认有为法与有所相的真实。尼采的永恒复返(die ewige Wiederkunft)是人对时间的复仇,尽管年轮时间和尼采的圆形时间不尽相同,年轮并不强调历史的重复性,但尼采启示着理解王略时间观的一个把手:要求直面“生成”这一唯一现实,从根本处寻求和解之法。欲要肯定时间性的生命,就必先肯定具有时间性的生成。世界视为一个动态的作用过程,除了生成之流再无其他。
但如果只是如此,年轮时间依然依附于线性时间观。与线性不一样的是它最终实现了共时性:画布上保留住了所有的痕迹,一切时间在一个空间上发生了。最典型的一个例子是每幅作品中比较大和明显的白色小花是不同年份打印出的贴纸,有2019年的,也有2021年的。“所以它们是独一有二的。是梦的细胞符号的另一种分裂生长形式。每个年份限量的梦的细胞纪录了时间最终与金属一起被环氧树脂封存在一起。我还没搞清楚不同年份的贴纸在一张画上是怎样的一件事,只是觉得有趣……”

王略《缽飛天 》 獭獭画廊 Lutra Gallary 2022
布面 丙烯、不干胶、环氧树脂、24K金箔、銅箔
这是一件充满时间张力的事。其中一层逻辑和保留氧化的铜箔是一样的:不同时空在画面上的并存。不过小花因其外观上的全同性,比铜箔这种情况似乎更高了一级洞悉:不同时空,却一切大同,这是一则万物不变、永恒轮回的寓言。王略并非试图将“当下/瞬间”(Augenblick)永恒化,他是停驻于过去一切。尽管人承受的流逝已足够完成一个寓言,但这也使得他对时间的解读较为单调——过去完全可以是一种先行,先行到生命的可能性中去。当代、潮流的元素并不能为此辩护,他没有画出这种先行和可能性,而一直在向后看。
不过这并不要紧。最真实的人、审美的人皈依了本然生物性的原生命,王略找到了属于他自己与时间相处的方式。刘小枫认为“在时间中超越时间,与在恶中超越恶是一个意思。”当个体生命如此抵制历史时间,抵制本身便与时间的创化力量相违。为了化解这一矛盾,忘情被说成最高的“情”,糊涂是最高的智慧,由此达到的境界被称为“玄心”。所以“陷眠”了——梦境,呓语,谜。如果梦境只是对日常之外的通俗渴望,那么呓语就是对超现实的权力意志。
当代偶像崇拜的文化谱系
王略的创作谱系很大一部分根源自家庭与台南的文化调性。王略的母亲信密宗,他曾在印度旅居45天学习唐卡技法。同时他也看着千禧一代的日本动漫长大,早期创作模仿着日本风格,但当被多次猜测是日本艺术家后,他决定放弃这种风格,回溯至中国传统。
“我的神像系列一开始只有线条,然后祂们被涂抹,被破坏,最后变得扁平,也许是Hello Kitty一类的事物。关于原始和当代的这条脉络,我想探究的是偶像崇拜这件事,人信仰和崇拜之物是如何改变的。我寻找某种非当代的载体,但绝不是复制神话。神话是直观的,很直接简单,比如人+蛇的一个组合,后来的人类当然大幅超越了前人。”
神话、宗教、民俗是反人工的,反映的是没有被现代文明分裂性力量所摧毁的人类经验共同体。它们不仅仅是一种类别,而是以叙述形式出现的意识形态。每个个体都有关于世界的独特体验与认识,但是同一地理、文化与语言范畴内的人们,其关于世界的认知具有公共性,也即是所谓的思维定式——叩问神话,最终是叩问人。台南是台湾最早开发建立的一座文化古都,又因地理位置易通商,经荷兰、郑氏、清代、日治及战后时期的发展,各地传来的多元宗教传统深厚,有“三步一小祠、五步一大庙”的说法。人民谈孝道、说善恶, 弘扬道法、禳灾祈福,宣扬道德教化、重视人伦秩序。事实上人的软弱恰恰在于不能正视自身中恶的现实性,但在这样市井宗教文化环境中生长的王略承认普通人的孱弱,所以他才会关注偶像崇拜。在他寻找中国神像的当代话语载体时传统的人神权力关系不复存在了,神的可怖性和权威性被消解,祂们的五官不再尖锐狭长,而多了量感和曲线,使得祂们似乎处在一个和我们平行的位置,恩赐、威慑转变为陪伴式的空洞呢喃。

王略《七觉支-定觉支 》 獭獭画廊 Lutra Gallary 2022
布面 丙烯、 24K金箔、銅箔
近代日本曾试图通过“同化”政策形塑台湾民众文化身份意义上的“日本认同”,将台湾纳入日本国家体系中。尽管王略试图摆脱日本的影响,但是这种形象本身依然在动漫笔法的框架之内——最有力的证据是神像的大眼,眼眶和瞳孔在面部的占比都很大,这是白人审美霸权入侵日本的权力恐惧例证,也由日本发散到了当代东亚卡通的整体风格。当然,这不是说王略无法摆脱该种风格——没有力求摆脱的必要,所谓“力求”本就是无法摆脱的另一种形式——而是从谱系学意义上再更多方向地考古他想表达的“神话之当代载体”的价值根源。
认知神话学认为原始思维是元逻辑的,它服从于互渗律,对矛盾漠不关心,而现代人思维是逻辑的,对矛盾极为敏感。正如王略所言,“后来的人类大幅超越了前人”。2017年他开始思考神话,由于偶像的形体在当代是非常模糊的,所以他只保留了光晕的部分来呈现,也将小花置换成当代的欲望符号。偶像传统功能的消解和本身的缺席构建了当代信仰场域的张力:人可以信神,但对神之真实性的降落心知肚明。上帝死了,那么尺度在何处?神圣依据余人,还是人依据于神圣?现代的沉溺诗人的审美幻想是:明明自己随同世界的沉沦一起坠落,却自己认为在反抗。王略好的点在于他尽管对当代的扁平和远古的简单都打了个问号,却没有摆出反抗的姿态,而是给出一个看似极端、互不相容的境地——扁平与神性,或许只有一步之遥。漫天繁复、二元叠加的梦境世界提供了某种潮流神性的叙事蓝图。神话思维这种有序的二元对立结构反映出神话创造者思维的有序性、逻辑性与结构性,它们不仅反映,还能调节这种二元对立,王略的调节仍不强力和明确,但不失为一种开放的路径。

流行语汇的洗练可能
“最高价值的自行贬黜”( Selbstabwertung des höchsten Werts)之后,超验价值的新型载体不再具备社会功能和主体精神。本次展出中,王略将自己笔下的卡通人物KALA做成了一个高度充满整个空间的玩偶:这是一个以猴面包树为灵感的形象,飞天身上的羽饰曾经转化为树枝。它的背后留有一个树洞,因为偶像的本质是凝听信徒的诉说。留在洞里的,或许是眼泪,或是尿液。王略称有女儿后觉得自己变得更单纯了,单纯地知道要什么东西。这个玩偶依然空洞和无意义,但动人之处是它笑了。为什么会笑呢?也许是王略笑了,他似乎能够吐纳更多曾经未能承受的能量。

王略 装置作品《KALA》手稿 獭獭画廊 Lutra Gallary 2022
在表示洗练和关怀的过程中,他选择了卡通装置这一立体与扁平并置的流行语汇。这里的问题是流行如何能够承载厚重。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它直面学界对潮流艺术、的指责。其实这仍旧是一个争夺呈现话语权的政治问题。卡通建构着消费主义语境下的世纪肖像符号,尤其王略这个顶天立地的装置比例,它拉近观者距离,以树枝和飞天指向神话,手法流动线条,强化柔美,和慕夏当年的逻辑颇有一些相似性。这种形象的符号性极为强烈,而符号经济最终是身份政治营销。主流评论对消费文化侵入的担忧不无道理。
当一种语汇已成为现象时就不得不考量人类社会形态的变迁,以及个体在该种变迁过程中的反应方式。KALA扁平的形象中不再有任何艺术运动,人们感觉不到任何叙事方向。不过故事终结时,生活才真正开始。这种挑战了制度化权力的符号构建了大众的想象共同体,易被媒体传播并进入日常空间,因此指向的依然是艺术与日常边界消解的审美无区分(aesthetic non-distinction),其意义是转向真实的解救。作为树洞、具有聆听功能的KALA应和了这一点。也就是说当运动终结,宣言终结时,符号消费同样有承载真实的可能性。这并不意味着不该警惕,比如不少大火的NFT艺术呈现着纯粹的虚伪性,但是王略从平等中带来的可能是真诚。
因为他变得单纯了。王略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普通人。平平无奇、可复制,又在重复与单一中固执。民俗的练习告一段落,对街头的想象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关于刨去民俗符号后的形象,王略变得更在乎本质:“我想凸显当代人对于形象的喜好变化,和通过凝视所产生的自省能量。”

王略《恩尼格玛之女 daughter of enigma 》
獭獭画廊 Lutra Gallary 2022
获得“真”的途径,在嵇康看来,只有通过中止主体心意的价值牵挂,从价值关怀状态返回非价值的本然状态。因此《陷眠》可以一看的理由不仅是凝视一种复活神话的当代艺术表达,展品之上,这场展览本身呈现着一种普通人的生存图式,不乐寿,不哀天;不荣通,不丑穷。梦呓与奇迹正弥漫在日常之中,或许这才是这场展览的本体论视域。

Lutra gallery 獭獭画廊
上海黄浦区香港路117号604
opening 10/5 14:00
2022/10/5-11/6
周二至周日
10AM-6PM

獭獭画廊Lutra Gallery创立于2018年,座落于中国上海外滩。自开办以来,致力于促进中西方艺术交流对话,打造国内外艺术家与作品的艺文展示与流通的平台,构建中国当代艺术的广阔视野。
主要业务为当代艺术家一级市场的深耕与推广,引介具有潜力的当代青年艺术家作品。画廊主理人为台湾资深艺术品经纪人,从事当代艺术经营与艺术品拍卖业务多年,目前与国际多家拍卖机构、艺术家工作室以及私人收藏机构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
在画廊持续关切当代艺术领域的目光下,目前已拥有近39名代理与合作艺术家,于画廊空间举办多次个展和群展,并参展多个当代艺术博览会,其中渗透亚洲的新锐潮流艺术板块引发大批年轻新藏家关注。
獭獭画廊 Lutra Gallery秉持建设多元与创新性并存的艺术理念,积极与艺术家、策展人、各大品牌和平台展开合作,致力于将国际当代艺术的艺术语言推广到中国。
关于作者

王冰逸,民俗科幻交替现实患者,艺术积极行动主义。创造原始入侵当代的超现实狂飙,以梦境式断裂、奇幻与现实共生的路径探索身体+文本主导的奇观型社会实践方式,发掘当代人精密而盛大的在世状态可能性,以大地与超验重建现代生命的厚度。同济大学德语系BA,罗汉普顿大学舞蹈政治-社会学MA,上海戏剧学院进修。
Interview | Lve Wang: Dreams, Mysteries, and Somniloquy—Archaeology of Cartoon Icons in the Cyclical Time Perspective
In an exclusive interview, Lve Wang, a distinguished Chinese artist with a decade-long career, unveils the profound interplay of dreams, mysteries, and somniloquy within her seminal work, “Dream Cells.” This series, characterized by intricate layers of floral symbols, serves as a meditative exploration of life’s cyclical nature and cultural memory, each motif sedimenting the passage of time with delicate precision. Wang’s practice reimagines the archetypal forms of cartoon icons through a rigorous archaeological lens, tracing their evolution within a temporal framework that echoes Chinese traditional aesthetics—drawing from the nuanced delicacy of flower-and-bird painting and the contemplative void of landscape art.
Wang articulates how these cartoon icons, imbued with symbolic resonance, function as conduits for unraveling the subconscious, bridging ancient heritage with contemporary visual discourse. Her work challenges the boundaries of artistic representation, positioning “Dream Cells” as a transformative narrative of healing and introspection, rooted in the layered temporality of cultural memory. This interview illuminates the artist’s innovative methodology, situating her within the vanguard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where tradition and modernity converge in a profound dialogue of time and imagination.




